一笔交易可以讲清一件事,两笔交易就要讲清一个模式。
2026年8月以来,Bending Spoons先以2.7倍ARR收购Airtable,五周之后(两笔交易相隔37天)又以2.3倍ARR收购Miro。两笔加总,企业价值约26.4亿美元,买走的年经常性收入(ARR)合计10.8亿美元。9月4日Airtable完成交割,9月10日Miro签署协议。
先把传播口径校正一遍:这不是“AI抬高SaaS估值”的故事,而是“SaaS估值地板塌了、买方进场扫货”的故事。成交价只有2.3至2.7倍ARR;而公开市场愿意为Bending Spoons体系内每一美元Airtable营收支付约三倍于此的价格。这中间的价差,就是这家公司全部商业模式的引擎。
一、技术账:AI先把“代码”变成了便宜货
要理解这桩生意,得先接受一个前提:在AI时代,写软件这件事本身正在贬值。
Bending Spoons CEO Luca Ferrari对彭博说,AI目前已编写公司至少90%的代码。这句话单独看像营销话术,放进它的收购清单里看,就变成了整个模式的逻辑底座:既然代码可以由机器大规模生产,那么一款成熟SaaS真正的稀缺性,就不再是“别人做不做得出来”,而是“账上有没有稳定的现金流”。
这正是PE(私募股权)思维的经典切换——从买“成长故事”转向买“现金流机器”。当产品的功能壁垒可以被大模型的通用能力快速抹平,一家公司的价值就要回到最原始的地方去算:客户续费率、毛利结构、哪一项成本还能被优化。Airtable是低代码/无代码数据库协作平台,Miro是在线白板,两者都属于“功能可被复刻、但用户迁移成本不低”的中间地带——恰恰是这套打法最肥美的猎场:底座功能不新鲜,可一旦被嵌进团队的日常协作流,换掉它就要重排工作习惯。这种“不性感但黏”的位置,正是被AI产品化浪潮第一轮冲击之后,性价比最高的收购标的。
二、商业账:一场26.4亿美元买10.8亿ARR的估值套利
把数字拆开,逻辑更清晰。
Bending Spoons上市仅100余天。8月13日发布的第二季度财报显示:营收7.04亿美元,同比增长126%;但这126%里几乎全部来自并购——有机增长只有3%,低于第一季度的6%。同期GAAP运营利润2.4亿美元(利润率34%),调整后运营利润3.81亿美元(利润率54%),扣除1.09亿美元利息支出后,净利润1.77亿美元。截至6月30日,净债务40.9亿美元,杠杆率2.4倍。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收入结构细节:新增的3.93亿美元营收几乎全部来自六笔收购——AOL、Eventbrite、Harvest、MileIQ、Tractive和Vimeo。其中Tractive与WeTransfer贡献了最多的有机增长,Remini与Splice则在下滑,AOL、Eventbrite、Vimeo合计只有低个位数增长。换句话说,报表上漂亮的整体增速,是六七块“拼图”凑出来的,没有哪一块靠自己长得很快。
到这里,模式的本质已经藏不住了:这家公司真正在复利的指标不是营收,而是每股收益(EPS)。调整后EPS增长167%,而稀释后股本只增长3%。用一个高估值倍数去收购低估值的现金流资产、再装进自己高倍数的报表里,每股指标自然被“稀释式”地做厚——这是教科书级别的估值套利。
Ferrari对这套逻辑毫不掩饰:只要回报率达到门槛,他愿意收购快速增长的、缓慢增长的、原地踏步的、甚至偶尔萎缩的业务;他说“有机增长是资本配置的结果,公司并不以有机增长为优化目标”。换句话说,管理层很清楚自己在做的是资本运作,不是产品增长。
三、格局账:谁在定价,谁在接盘
把视角再拉远一层。今年8月,Airtable以2.7倍ARR成交,被市场视为“价格锚”;五周之后,同一买家以2.3倍ARR拿走Miro。五周时间,同一买方的出价又低了0.4倍。这不是个案,而是方向。
对于一家ARR在3亿至8亿美元之间、增速低于25%的企业软件公司来说,Bending Spoons现在是最可能打来电话的那个买家——即便它一年完成不了10笔交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在这个区间里,能够“接盘”的买家正在变少,而Bending Spoons成了那个被默认的出口。
资本也在为这套模式投票。上市后穆迪和标普双双上调其评级,10月2日公司又完成了12.5亿美元及3.95亿欧元的定期贷款——弹药充足,继续扫货。它对2027财年的指引是营收27.8亿至28.2亿美元、调整后运营利润14.6亿至15.1亿美元。买方的融资能力和评级,本身就是它继续压价的筹码。
四、风险与边界
但这套模式并非没有边。第一重风险在杠杆:2.4倍的净债务杠杆,加上刚刚落地的两笔大额定期贷款,意味着它对利率和现金流波动的容忍度在下降。第二重风险在整合:靠收购堆出来的增长,对“买进来还能持续收钱”这件事极度敏感,而Airtable收购后已经启动裁员,产品迭代节奏与客户支持能力会最先感受到温度变化。第三重风险最根本——整套套利的前提,是公开市场愿意长期给Bending Spoons一个远高于其收购标的的估值倍数。一旦SaaS板块的估值中枢继续下移,这套“高买高卖”的引擎就会失去燃料。
破绽其实已经露过一次。第二季度营收超出预期、调整后EPS为0.46美元、远高于0.27美元的预期,可全年营收指引低于29亿美元的市场共识,次日股价从48.98美元跌到40.92美元,一天蒸发16%。资本市场用脚投了一次票:它欢迎你讲故事,但更盯着你下个季度还买不买得到、买得贵不贵。
结论
这桩交易真正的信号,不在Airtable或Miro本身,而在它们被定价的方式:当一款SaaS的定价权从“产品力”转移到“现金流折现”,“被谁收购”就会成为很多公司最好的结局。AI没有杀死SaaS,它把SaaS从“成长资产”改判成了“现金资产”。
对还在讲故事的中国企业软件公司,这是一记提醒:如果你的护城河只是“功能做得出来”,那么通用大模型每天都在替你把它削薄一点。真正开始值钱的,是那些AI抹不平的东西——客户沉淀的数据、嵌进去的工作流位置、以及真实存在的切换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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