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复的AI大撤退，和他最擅长的那件事 [企业追踪]

李开复又出书了。8月初北大那场新书分享会，林毅夫站台，人邮社社长致辞，台下满座。西装、微笑、解释AI意味着什么——这套动作，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但中间这四年，他亲自下场创业，又亲自从一场创业危机里爬了出来。就问你，这书卖得是不是更有说服力了？

故事的开局，是2023年3月那封朋友圈AI英雄帖。零一万物5月注册成立，名字寓意从零到一，万物生长。同期月之暗面、百川智能接连诞生，媒体后来统称“AI六小虎”。坦白说，李开复的开局是六家里最豪华的：苹果、微软、谷歌高管履历，创新工场投资网络，20年AI布道攒下的公众信任。成立8个月拿到阿里云领投，估值破10亿美元；Yi-34B开源模型冲上Hugging Face头部，全球开源第一梯队。彼时他谈商业化，态度斩钉截铁：坚决走ToC，AI 2.0最大的商机是创造Super App，微信抖音是参照物，ToB太重，系统集成太苦，伟大公司要做十亿人用的产品。那是2023年11月。

一年之后，收入结构反转了。2024年底零一万物全年确认收入刚过1亿，七成来自B端。ToC这边六个产品组，万知、PopAI、Monaland、AI游戏，到年底多数关停或合并，只剩PopAI勉强接近平衡。曾经被视作重模式的ToB，反倒成了主收入来源。创业试错，这不算反常。但接下来的节奏，骤然加快。

2024年5月，零一万物发布千亿参数闭源模型Yi-Large，同时官宣启动万亿参数Yi-XLarge训练，目标冲击GPT-5。彼时公司同时推进三件事：基础大模型研发、API开放平台、消费级应用。野心一目了然。转折来得很快。2025年1月，内部放弃万亿模型的决策对外公开，愿意继续攻坚超大模型预训练与Infra的成员，双向选择加入阿里云联合实验室。零一万物成为六小虎里第一家公开宣布不再自研万亿级超大基座模型的公司。李开复后来接受《晚点LatePost》采访时说，那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之一。春节后第一天全员大会宣布全面转型ToB，现场气氛低沉，他说：我不要求大家做什么，但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下次我们在走廊相遇，眼睛看一看我，给我一个微笑。彼时工位空了三分之一，成立两年至少8位核心高管离职，其中4位联合创始人。六小虎里，零一万物高管动荡最剧烈。

同样面对算力压力和资本约束，为什么月之暗面没退？杨植麟2025年推出万亿参数K2，2026年升级2.8万亿K3。智谱GLM也一路迭代到5.2。它们不能证明零一万物当初就该继续烧钱，更不能证明坚持一定成功。但至少说明，要不要继续做基座模型，从来不是一道标准答案。这不是技术定律，是经营判断。算力、资本、人才、时间窗口固然重要，但最后真正决定选择的，还是创始人相信什么，以及愿意为这个判断承担多大代价。李开复做了极理性的选择。问题不在于理性本身，而在于他似乎总有能力，把一个具体的生存选择，重新包装成一个关于时代的判断。这未必是错的。但当一个人拥有极强的解释能力之后，他就很难再单纯承认：这可能只是一次失败的尝试。虎嗅有篇文章里的那句话，我印象很深：李开复真正做出来的，是一套能不断把生存选择解释为时代判断的叙事系统。

故事还没完。2025年，65岁的李开复把自己活成了公司头号销售。过去二十年他站在台上解释未来，这一年他开始钻进矿洞、养鸡场和企业仓库，理解一个老板为什么不愿意为AI买单。供应链成本、库存周转、企业老板距离一线真相有多远——这些三年前完全不需要触碰的现实，他开始懂了。订单逐步回流，2025年订单规模5亿，2026年合约目标冲刺15亿。2026年5月三周年内部讲话，他提出：别叫我们六小虎，该叫金钱豹。对标对象换成Palantir，推出老板AI、销冠AI、投资官AI三款一号位产品，定下2027年港股上市目标。如果你只看到一家AI公司从谷底爬回来，那就漏掉了真正有意思的东西。2026年7月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他现场签售新书《AI未来已来：CEO、组织、个人的时代红利》。8月初北大悦读会，林毅夫到场点评，全场爆满。公众号宣发文案直截了当：写给企业一号位的AI必答题。

放在一起看就很有意思了。三年前他亲自下场，立志打造世界级公司，冲击GPT-5，做服务十亿人的超级应用。三年后，这家公司经历从10亿美元独角兽跌入谷底、放弃万亿大模型、核心团队剧烈动荡、绝大多数ToC折戟，最终转向ToB求生。今天他在做什么？卖书、演讲、布道。跟2022年一模一样。我猜，这才是李开复最舒服的角色。他不是死磕到最后一刻的创始人，他太理性了。他真正擅长的，是观察、解释、说服。站在台上跟一群焦虑的企业老板讲：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我走过这条路，我帮你梳理清楚。2022年他卖书，手里是别人的案例和趋势判断。2026年他卖书，手里多了下矿洞的泥、养鸡场的味道、走廊里索要一个微笑的至暗时刻。这套经历让他的布道变得无可辩驳。你没法说他不懂创业的苦，因为他苦过。你没法说他纸上谈兵，因为确实打过仗了，且活着走回来。

零一万物能不能上市还不知道。但李开复已经完成了他最成功的个人迭代。65岁站在北大讲台，主持人的介绍是：零一万物创始人兼CEO、创新工场董事长、《AI未来已来》作者。三个身份。他终于不再需要证明哪一个才是自己。他曾经想做出中国的OpenAI，放弃了。想训练万亿参数大模型，放弃了。想做十亿人使用的Super App，也放弃了。但他没有放弃讲述。只是这一次，他讲的不是AI的未来，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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