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4日,在2026年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上,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联合华为、腾讯、阿里、蚂蚁、抖音、小米等20家机构与企业,共同发布《智能体发展自律公约》。公约涵盖智能体身份验证、跨平台互操作、分类分级授权、安全防护等八项内容,试图为跨平台AI操作建立行业层面的协作框架。
值得关注的是,参与此次公约签署的企业中,多家旗下应用此前刚对豆包手机助手的屏幕自动化操作明确表达过拒绝。10月14日,豆包手机助手公布《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SAEP)公示期结束后的拒绝名单。据澎湃新闻当晚统计,共有155款应用明确拒绝豆包手机助手进行屏幕自动化操作,其中腾讯及关联生态66款、阿里及关联生态23款、快手及关联生态14款、美团及关联生态11款,微信、QQ、淘宝、支付宝、美团、大众点评等高频应用均在名单之中。拒绝的对象并非用户正常使用这些App,而是豆包通过识别屏幕内容、模拟点击和输入等方式代替用户完成应用内操作。
两份文件的适用范围并不相同。拒绝特定助手进行屏幕自动化,与支持经过授权的接口协作,在逻辑上可以同时成立。但两者接连出现,反映出AI助手正在触及互联网平台过去很少向外部开放的一项权限:决定用户如何使用自身服务。过去十余年,互联网公司围绕App建立了各自的经营体系——微信管理社交关系,淘宝连接商家与消费者,美团组织本地生活服务,支付宝承担支付与账户服务。用户进入这些平台,需按照平台设计的流程完成搜索、选择、交易和支付。而智能体希望接管其中一部分操作,用户只需提出需求,AI便可寻找信息、调用工具,在不同应用之间连续执行任务。原本由用户逐步完成的流程,开始有机会被来自其他公司的助手重新组织。当AI能够代替用户操作App,用户的授权与平台的许可便不再天然一致。
在技术路线上,豆包手机助手选择了相对直接的方式:识别屏幕内容,模拟用户点击、滑动和输入,利用现有App完成任务。这条路线无需等待每一家互联网公司开发专门接口,只要AI能够理解页面结构和操作流程,就有机会使用已安装在手机上的应用,从而绕开逐家适配接口的漫长过程。但平台对此有不同考虑。App原本可以通过开发者接口管理外部调用方,规定哪些功能可以访问、哪些数据需要授权、异常请求如何处理。屏幕自动化则沿着普通用户的操作界面执行任务,平台需要重新识别操作来源,并判断这些行为是否符合既有规则。今年9月,豆包推出SAEP协议,允许应用开发者声明哪些页面和操作可以由AI执行、哪些需要限制,协议涉及智能体身份校验、用户授权、策略裁决和操作审计,试图为屏幕自动化建立相应的管理机制。该机制由豆包提出,第三方应用可自行决定是否接受。
另一家模型公司选择了不同的路径。10月12日,阶跃星辰发布STEPX Neo先行版。据定焦One随后披露的信息,该产品通过应用主动开放的接口完成操作,而非依赖读取屏幕和模拟点击,并与支付宝、美团、滴滴及腾讯部分产品等近百家企业建立合作。豆包尝试让AI学会操作现有App,阶跃星辰则让App决定向AI提供哪些能力。两种方式都希望让智能体完成更多任务,所需的合作条件却不相同:屏幕自动化可以利用现成的用户界面,覆盖范围不完全取决于平台是否开发接口,但必须面对应用许可、操作稳定性和风险控制等问题;正式接口能够让平台明确调用方和权限范围,模型公司则需要接受合作伙伴对服务范围的限制。
STEPX Neo与美团的合作体现了这种边界。据相关报道,美团向STEPX Neo开放了跑腿能力,并未同步开放外卖服务,微信也不在其合作名单之中。跑腿与外卖同属美团本地生活业务,却对应不同的产品流程、商家关系和经营体系。美团愿意提供跑腿服务,并不代表其已准备好让外部智能体介入全部交易环节。对阶跃星辰而言,获得接口合作意味着能够以平台认可的方式调用部分服务,也意味着需要接受平台对开放范围的安排;对豆包而言,屏幕识别和操作能力即使继续提高,也不能保证所有第三方应用都会认可这种使用方式。AI助手能完成多少任务,已不完全由模型能力决定。
11月4日发布的公约,将不同企业之间的协作规则提到了更明确的位置。公约第三条提出,在尊重各方知识产权与正当权益的基础上,坚持开放协作、平等协商,完善能力开放、接口适配、分类分级授权、行为边界以及权利义务与责任划分等机制。这一表述并未要求所有互联网平台无条件开放服务,而是承认不同主体对数据、接口和业务能力拥有各自的管理权限,同时要求跨平台操作建立可以被共同接受的规则。一项由AI执行的任务,往往同时涉及用户、智能体服务商和第三方应用,三方都可能对操作提出要求,却不一定使用相同的授权机制。用户希望AI代为购物,可以授权助手查询商品、比较价格或填写收货信息;电商平台则需要决定是否允许外部智能体调用订单接口,以及交易过程是否符合自身的账户安全和风控要求;执行任务的AI还必须能够证明身份,让平台知道请求来自哪家服务商、获得了什么权限。用户同意某项操作,并不能自动替代平台对调用方式的管理;平台允许查询商品,也不等于允许外部AI直接完成付款。
公约第二条提出智能体注册与解析、能力描述与发现、资源调度与计量、协议兼容与互认等建设方向,第四条则强调运行监测、行为管控和异常熔断。这些安排试图降低不同系统之间的协作成本,也让跨平台操作有机会形成更清晰的责任记录。一项购物任务可能涉及模型服务商、手机系统、电商平台和支付机构,商品规格选错、用户授权被误解、交易执行失败都可能发生在不同环节。身份验证能够帮助确认调用来源,权限记录可以说明用户授权了哪些行为,接口日志则有助于还原任务执行过程。这些机制能够改善追溯条件,却不能自动解决所有责任争议。其中最难处理的问题在于规则由谁制定:一家模型公司可以为自己的助手设计身份验证和操作审计机制,却无法单方面要求其他平台承认这些规则;平台可以开放接口,也可能要求外部智能体使用自己的身份认证、用户确认和异常处理流程。如果每一家互联网公司都保留一套独立标准,模型企业仍需逐家适配,智能体连接的服务越多,认证、授权和维护成本就越高。
目前,该公约仍是一份自律文件,尚未公布适用于所有平台的统一接口清单,也未要求签约企业立即开放核心业务能力。但其价值在于为智能体身份认证、权限分级与跨平台互认提供了共同讨论的框架。对AI助手而言,能否完成更多跨应用任务,将越来越取决于其与平台之间能否就授权边界达成可执行的共识,而非单纯的模型能力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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