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机器人进厂：制造企业从使用者变为研发共同定义者

10月29日，江苏昆山晨风时尚产业园举办的一场人机协同缝纫大赛上，人形机器人“艾妮”展示了从布料中准确抓取单张裁片的能力。对于熟练工人而言，这是每天重复无数次的基础操作，但服装面料柔软轻薄，两层布可能粘连，摆放后可能产生褶皱和偏移，机器人即使能抓取普通物体，也未必能完成这道工序。艾妮来自缝制设备企业杰克科技旗下的艾图科技，当天还展示了裁片纠偏以及通过工人示教适配不同缝制工序的能力。

这些能力并非在发布会前才开始练习。大约七个月前，艾妮就已进入晨风集团与艾图科技共建的具身智能联合创新中心，在真实工位上接受测试。晨风是一家服装制造企业，不仅提供生产场地，还将不同面料、服装款式和缝制工序带入机器人的开发验证过程。机器人尚未成为服装厂普遍使用的设备，服装厂已经先参与了它的研发。类似情况也出现在机床行业。今年8月，智元机器人与机床领域企业创造力共同建设的研发项目在江苏常州投入运行，双方不仅将机器人和机床放在一起验证，还共同开发面向工业母机场景的具身智能模型。

制造客户参与设备开发并非新鲜事。传统工业自动化早已存在客户联合研发、工艺适配和现场调试。但在这些具身智能项目中，制造企业掌握的工艺知识、真实工位和设备条件，已经进入机器人产品及模型的开发验证过程。机器人公司已经拥有本体和模型，为何仍需制造企业一起研发，成为这一轮协作需要回答的问题。

杰克科技原本就是一家缝制设备企业，其生产的工业缝纫机、模板机、裁床等设备早已能完成服装制造中的大量重复操作。但缝纫机能完成针线加工，不代表整道工序已经实现自动化。裁片分离、展开、对齐和送料仍需大量人工操作，不同面料和款式又会带来新的要求。9月23日，公司在半年度业绩说明会上明确表示，艾图人形机器人现阶段主要承担裁片抓取、输送和对齐等辅助工序，复杂的直接缝纫仍然依靠工业缝纫机。一个月后发布的艾妮展示的也是这一分工：机器人处理布料、调整位置，与现有设备配合完成贴袋、锁眼、钉扣等相关工序。

杰克2026年半年度报告披露，公司已联合多家客户，面向衬衫、牛仔裤、Polo衫等不同品类，运用具身智能算法、灵巧末端和远程遥操作等技术，让机器人与模板机、自动贴袋机等设备配合，开发裁片分离、抓取、摆放和对齐等能力。研发对象不再只是一台机器人能否完成动作，还包括这些动作能否接入现有设备，成为实际生产工序。晨风参与的就是这种验证。11月6日，媒体报道称，双方共建的联合创新中心围绕裁片抓取、对位、缝制等任务持续测试。晨风时尚产业园副总经理张霄鹏介绍，中心试运行中，单层裁片抓取分离周期不超过3秒。由于没有充分披露测试条件及设备分工，这不能直接算作艾妮独立运行的性能指标，但至少说明双方已将测试落实到单层裁片分离这样一项具体工序，而非只观察机器人能否抓起一块布。

工厂能够提供的，恰恰是判断操作是否合格的条件。在一般抓取测试中，机器人拿起物体就可能被视为完成任务。但在服装生产中，如果一次抓起两层裁片，或者摆放位置不对，后面的设备就可能无法按要求加工。10月15日，杰克官方明确表示，参与联合创新的客户不仅是产品使用者，也是共同定义者。晨风提供真实工艺和测试条件，艾图则围绕这些要求开发、验证机器人的操作能力。这套研发还涉及另一项变化：当机器人接手原来由工人完成的操作，传统缝纫设备也需要考虑怎样与机器人配合。

9月23日的业绩说明会上，有投资者问杰克，人形机器人会不会冲击公司原有的缝纫机业务。杰克的回答是，两者不是简单的替代关系。机器人承担辅助操作，核心缝纫仍需要传统设备，而当它们进入同一条智能化产线，设备之间也需要更好的协同。为此，杰克提出进一步推动缝纫机联网、数据采集能力升级，以及机器人与传统设备的软硬件接口标准统一。这意味着，不是简单地把一台人形机器人摆在现有生产线旁边。原来一台缝纫机主要负责完成自己的加工动作，工人承担送料、调整和衔接工作。现在，机器人与缝纫机之间如何传递信息、怎样衔接动作、出现偏差时如何处理，都需要纳入系统设计。

与此同时，杰克与服装制造商盛泰集团共同落地AI数字成套智造研究院，体现了另一种协作方式。双方尝试将裁剪、分拣、缝制、机器人及数字化系统纳入成套产线研发，让不同设备和生产环节衔接起来。盛泰项目与晨风的机器人工位测试不是同一件事，两项合作分别提供了机器人研发的两个环节：晨风参与实际工位验证，盛泰与杰克共同研究成套生产系统。两项合作方式不同，却都让制造企业的工艺要求和生产条件进入了具身智能设备的研发验证过程。

如果说在服装行业，工厂正在参与决定机器人该做什么，那么在机床行业，一部分工业设备企业已经开始直接参与机器人模型的开发。8月18日，创造力（常州）机器人有限公司在常州武进国家高新区正式投入运行。这家公司由创造力（上海）智能科技、智元机器人及当地国资创投平台共同组建，研发目标之一是面向工业母机场景的具身智能模型。据媒体现场报道，项目投产时已经拥有50台机器人，16台创造力机床也已到位，每日数据采集总时长超过150小时。在数据采集中心，多台智元机器人正在执行不同任务，包括模拟超市里的搬运、家居整理，以及工业工位上的精密抓握和上下料，不同条件下的操作被记录下来，用于积累模型训练数据。

相比采集了多少小时，更值得注意的是双方怎样分工。按照项目现场披露的信息，智元负责提供机器人本体与底层技术平台，创造力负责工业母机场景落地、模型验证和客户对接，双方共同开展面向真实工业场景的模型研发。智元创新中国区域副总裁李航曾用一个比喻概括这种分工：智元提供身体，创造力提供工位和手艺。在机床工位上，机器人不仅需要抓住工件，还要满足工件放置、设备操作和加工流程的要求，不同设备、不同零件对抓握位置和动作衔接也可能提出不同条件。创造力长期从事工业母机相关业务，能够提供设备条件、工业应用场景和客户需求，并参与验证机器人能否完成相应任务。这与晨风作为终端服装制造客户、主要提供真实工位和工艺验证条件的角色不同。创造力本身是工业设备企业，它与机器人公司共同设立研发实体，并承担工业场景落地、模型验证及客户对接工作。

工业设备企业与自动化供应商共同设计方案、开展现场调试，过去就很常见。但这次双方合作的对象已经包括具身智能模型本身，工业设备企业掌握的应用条件和客户需求，被纳入了模型开发和验证安排。不过，创造力与智元的项目仍处于早期。根据公开披露的信息，项目当时尚处厂内验证阶段，计划在2026年底前形成初步模型，随后向客户场景部署。这意味着，联合研发实体已经成立，实际任务采集和模型验证也已开展，但尚不能证明其模型已经实现成熟的客户商业部署，更不能推定创造力已经掌握模型的核心技术决策权。

新的研发关系已经出现，但联合研发还没有走到规模化交付这一步。10月28日，杰克旗下艾图正式发布艾妮机器人和服装机器人产线“产线王”。从工位验证到成套产线，从单点抓取到模型协同，制造企业与机器人公司的边界正在研发环节被重新划分。对于具身智能而言，进厂的关键或许不只在于机器人本体能力的提升，还在于工厂的工艺知识能否被有效转化为模型可用的训练与验证条件。这一转化过程的效率，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人形机器人在工业场景中的落地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