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软联合创始人比尔·盖茨近日在个人网站Gates Notes发布约6000字长文《动荡的AI时代已经到来，我们现在所做的选择至关重要》，并接受《麻省理工科技评论》专访，系统性地表达了对人工智能风险的担忧。盖茨在文中提出，AI已在生物能力、网络攻击、心理社会影响、破坏就业四个维度跨过临界点，失控风险也出现迹象，但“整个行业之外，几乎没有人讨论”这一问题。
这一表态与其2023年3月发布的《AI时代已经开始》形成鲜明对比。彼时，盖茨将人工智能比作手机和互联网，称其“具有革命性”，相信AI将重塑教育、医疗与气候应对。而在2026年的新长文中，他的判断明显转向审慎：即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向AI时代的过渡也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动荡的时期之一”。盖茨在专访中解释，转变的契机来自2025年第四季度，Claude Code、上下文缓冲区、智能体方法以及底层模型本身的进展，让编程能力跨过了一个“巨大的临界点”。几个月后他才意识到，那不只是编程的临界点，同时也是一个网络攻击的临界点。
盖茨认为，人们之所以低估AI的影响，有两个原因。一是模型仍在犯错，不久之前它们还解不出简单的数独，也数不清“strawberry”这个词里有几个字母r；二是历史类比具有误导性。但可靠性问题正在被快速解决，“模型可以检查自己的工作并自我改进，很快将在许多任务上显著优于人类”。真正改变他判断框架的，是一个更根本的事实：过去的技术经验在这里失效了。个人电脑花了二十年才显著改变工作方式，而AI运行在人们已有的设备上，使用自然语言，“我们不必适应它，因为它能适应我们”。他把这个判断浓缩成一句话：“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盖茨警告的核心，是一个时间错位的问题。多年来，行业反复说同一句话：等接近临界点时，我们会认真研究如何让技术“只落在好人手里”，如何阻止模型做不该做的事。言下之意是，到那时我们一定会动手。“现在，那一刻到了。”盖茨说，“我们的答案却是‘自愿审查’。”他在专访中，把已经跨过或正在跨过的风险归为五个维度：生物能力、网络攻击能力、心理社会影响、破坏就业能力和失控风险。
在生物能力维度，盖茨认为任何能设计新分子的模型都应受到监控。相比自然发生的大流行，生物恐怖主义风险“约可怕50倍，也更可能发生”。自然大流行是偶发的，生物恐怖主义则是主动的，攻击者可以选择时间、地点与目标，还可以反复试错。在网络攻击维度，非技术人员借助AI发动网络攻击的门槛已经消失，“能找出软件漏洞以便修复”和“帮助罪犯利用漏洞”来自同一个模型，无法拆分。他在长文中写道，自己认识的最懂网络安全的人，对未来几年“感到害怕”。
在心理社会影响维度，盖茨指出AI伴侣“从不会对你发火，永远在线”，可能让年轻人沉迷，并偷走他们从与人相处中习得的经验。他提到，中国已全面限制针对未成年人的AI陪伴应用，禁止虚拟亲属与虚拟恋爱对象。在破坏就业维度，约50％的岗位是“不需要一辈子经验”型的，包括电话销售、客服、财务结账。定义足够清晰的岗位，“AI做得更便宜，也更好”。在失控风险维度，盖茨在专访中的措辞略有摇摆，既称“缺乏控制这一点也已跨过”，随后又表示“出现迹象，可能正在跨过”。
盖茨甚至对担忧的方式本身提出了批评：“如果你担心AI，去数据中心抗议，并不是开启这场辩论最有效的方式。你可以停掉美国所有数据中心，也无法改变我谈到的任何一个问题，就像对石油公司高管吼叫，解决不了气候变化。”在他看来，把AI的风险简化成“建不建数据中心”，是一种危险的误解。盖茨的焦虑，不在于这些风险本身有多新鲜，而在于风险已经成为现实，讨论却依然缺席。他特别举了编程能力的例子：“然后呢？发生了什么？几乎什么也没发生。”
在就业问题上，盖茨给出了三个参照数字：约50％的就业市场由规则清晰的“非经验型”工作构成，AI能做得更便宜、更好；机器人一旦跨过能力临界点，可能“砰”地一下影响近30％的就业市场；1933年大萧条时期美国失业率约为25％，而AI带来的冲击“不会随经济周期消失”。他的判断与以往技术革命的差别在于，AI能同时进入所有行业，以远低于人力劳动的成本，替代极高比例的认知劳动，且错误率最终可能低于人类。“现在看到的那些经济统计数据，本身就是有误导性的。”这种冲击已经露出苗头。盖茨在长文中引用数据指出，生成式AI大规模普及后，年轻工人中那些最容易替代的岗位，就业出现了显著下降，而年长的同事没有。白领岗位正在“温和地”被波及，只是大多数人尚未察觉。
国际劳工组织2026年8月发布的《全球就业趋势·青年篇》显示，2025年全球15至24岁青年失业率升至12.4％，约6700万青年处于失业状态。报告将技术变革（包括AI）列为影响青年就业的因素之一，但也提醒，其对就业的直接冲击目前尚难定论。盖茨对此尤为担心。他在长文开头交代了自己的身份：“我这辈子只干过两份工作。第一份是开发软件，第二份是2008年起的慈善事业。”他坦承，自己的投资与微软和AI公司仍有联系，“读者得自己判断这是否遮蔽了我的观点”。这份自我怀疑，反而让后面的警告显得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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