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 Agent成为企业降本增效的叙事核心,一场关于AI替代人力的激进实验正在经历集体反思。职场转型服务公司Careerminds今年2月对600名参与过裁员的HR从业者进行的调查显示,超过四分之三的公司曾因AI技术进步裁撤员工,但其中54.6%的公司承认,这些裁员并未达到预期效果,AI所需的人工监督远超最初估计。仅有8.4%的受访者认为AI驱动的重组完全符合预期,并表示若重来仍会采取同样做法。
调查数据进一步揭示了这一轮AI裁员的复杂后果。35.6%的企业已重新补回超过一半此前裁掉的岗位,另有32.7%补回了四分之一到一半。超过一半的公司,在裁员后六个月内就重新开始招人。这一现象在科技巨头中同样显著。8月底媒体披露,Meta今年一度推进代号为Project OT的内部组织改造计划,试图借助AI重新设计团队结构,最激进的方案曾设想将部分团队规模缩减最多60%。5月第一轮裁员落地后,约10%的员工受到影响,但原定于11月进行的第二轮调整被叫停。Meta内部数据显示,员工作业效率并未随AI工具普及而显著提升,部分流程反而因人工审核需求增加而拖慢。
类似剧情在多个行业反复上演。瑞典先买后付公司Klarna曾于2024年2月高调发布AI客服数据:AI助手上线首月处理230万次对话,约占客服聊天总量的三分之二,工作量相当于700名全职客服,公司预计该系统将在2024年带来4000万美元的利润改善。然而仅一年多后,Klarna首席执行官便承认客服降本推进过度,公司开始试招可远程工作的人工客服,以确保客户能联系到真人。Klarna在决策时未预料到,单项任务效率提升并不等同于能直接替代综合性岗位。
薪酬决策软件公司Syndio的经历更具典型性。今年5月,Syndio为追求AI时代的组织精简裁掉了一批员工,其中包括已工作五年的劳动经济学家Jonathan Vidales。CEO Maria Colacurcio当时判断,在就业市场低迷的情况下,留下来的员工大概率不会离开。结果随后数月内,公司最想保留的核心人才反而陆续辞职。8月,Syndio重新开放岗位,Vidales再次申请并被重新录用。Colacurcio事后专门撰文复盘,承认公司为了追求AI时代效率,反而失去了真正需要的人才。
澳大利亚联邦银行(CBA)的案例则揭示了AI替代人力背后的评估盲区。Kathryn Sullivan在该行工作25年,最后几年一直参与训练客服机器人Bumblebee。2025年7月,CBA宣布裁撤45个客服岗位,理由是AI客服上线后每周需要人工处理的电话减少了约2000通。澳大利亚金融行业工会FSU随后将该裁员诉至公平工作委员会。调查过程中银行发现,客服来电并未减少反而增加,留守员工被迫加班,主管也被拉来接听电话。一个月后,CBA承认裁员评估存在问题,撤回裁撤决定并允许受影响员工返回原岗位。
Robert Half今年对超过2000名美国招聘经理的调查显示,在因引入AI而取消过岗位的企业中,32%后来以某种方式恢复了相同或相近职位。返聘原因集中在三方面:40%的企业发现AI无法补足员工掌握的内部经验和业务背景,39%缺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维护能力,38%低估了AI所需的人工检查和质量控制投入。
研究机构Forrester在2026年1月发布的分析中指出,不少公司将财务驱动的裁员归因于未来AI应用,但裁员发生时并没有成熟且经过验证的系统接管那些岗位。Forrester将这种现象称为“AI washing(AI包装)”,并在此前发布的2026年工作趋势预测中预计,一半被归因于AI的裁员将被企业悄悄逆转。值得注意的是,岗位返场并不代表原班人马回归。部分工作可能转移到海外,或以更低薪资重新招聘。Forrester同时指出,即便企业撤回裁员决定,被裁员工已经历数周不确定性,有人担忧无法支付账单和维持家庭生活。在Klarna的案例中,公司虽重新招聘人工客服,但已永久重构相关工作模式,尝试类似网约车平台的按需接单制,将学生和偏远地区居民列为潜在招募对象,让人类只处理AI尚无法覆盖的复杂场景。
这场围绕AI替代人力的集体试错,正在改变企业对技术落地的预期管理。当AI的降本叙事回归到对岗位复杂性的重新认知,组织在效率与人力配置之间的平衡,仍需要更审慎的验证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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